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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旦”古村那些事
日期:2019-09-03 10:20:00     来源:丽水史志2019第1期   作者:林 平

时代变迁,转身瞬间,多少古村人去楼空;多少曾经最熟悉的家乡成了陌生的故园;多少曾经熟视无睹的往事故人化作缕缕乡愁肆意蔓延。

仿古建、兴民宿此起彼落的今天,又有多少人在意故乡的前世今生?云雾深处沉默不语的山川背后,又有着怎样神秘的过去呢?

戊戌春夏之交,县里兴起返乡大调研,我放慢脚步感受沧桑岁月,惊奇地发现,从前总是单单以先祖念多少书、有多少桅杆、多少雕梁画栋来度量家乡历史文化底蕴的眼光,现在看来实在是有失偏颇。

历史远远走来,书卷缓缓展开。

云遮雾锁的故乡,从来不缺美。也不缺历史,更不缺文化。

每座山峦都有神秘的故事。一座古墓就是一个传奇;一片风水林就是一段历史。每个地名,哪怕很不起眼,都是一幅尘封已久的人文画卷。

 

难煞文人墨客的“”字

 

景宁县城西去百余里的英川镇有个白古村,峰峦叠嶂,梯田顺山就势直连云天。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一条溪涧由南西向北东贯通,穿村而过,依地势高低分称上村、下村。

老屋,大多是开口式三合院,端庄大气。地基条状的,大多一幢连着一幢,形成排屋,远远望去,犹如长长的列车厢,气势非凡。这类大宅老屋,数户聚居,甚至一二十户,上百人口。后期建的房屋,大多单门独户,有的四面落水,就象一顶迎娶新娘的轿子别具神韵。

家乡白的这个字,是个很土的形声字,左形右声。乡音盛行的年代,“”特指形体较大的石头,方圆百里通用。乡人口头交流,众口一词都喊这个村白。可一落笔就五花八门。现行村委牌子、公章、村民身份证及所有官方相关公文仍至民间契约文书都一律写作“白坦”。

记得二十一世纪初,村委牌子和公章上刻写的村名都还是白。时任村委主任的林学云也回忆当年用的是“”字,还说也曾有过“白砠”村名的印象。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翻出土改时政府颁发的土地证,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但依稀可辨,的确有地名“砠”字。经查,其读音:[jū]。释义:“石”与“且”联合起来表示,需要加一把力才能翻越的石山。本义:路途上的石头障碍物。这个“砠”字的形和义与民间流传的“”字比较接近了,可其读音与乡亲们土语相比,就差的找不着北了。好不容易从邻村世侄残缺的民国初年林氏家谱上发现记载的地名是 “”字。总算找到这个土字的根脉了。

关乎故乡,人们总是溢美之言有如泉涌。“月是故乡明,花是故乡美”,早已约定俗成。同样璀璨的月光,在异乡诗人眼里也成了寒气逼人的凄冷白霜。

无论多华丽的词藻,一旦用于家乡都不为过。即使一时词穷,也忘不了来一句:人文底蕴深厚。每逢这类话题,自己却变得格外木讷,总凑不上热闹。并非自己不爱家乡,因为,近半个世纪来连自己村名当中的“”字,究竟普通话怎么念,都说不清道不明。

故乡是一个很典型的原始农耕村落,祖祖辈辈都是自食其力的农夫。至民国,村里仅有林学健、林学仲两人上过小学,成为全村有史以来学历最高的“大秀才”。解放初唯一的“地主”还是邻村借来的。

感慨之余,一声长叹:村无读书人,底蕴何所来?

村里指望不上,只得求助官书。未曾想,一查县地名志,更是大失所望:“白坦”[Bai  tan]村,谷中建村,故名。

谷中建村不假,可与“白坦”两字究竟有什么关联呢?压根没有与“白”字沾边,况“坦”字乃宽而平的意思,正好与“谷”相反。注音也与“”字的当地乡音差得太远了。就地名而言,权威性自然非地名志莫属。然而,这个注解,实在牛头不对马嘴。

郁闷的是不仅汉语词典里没有这个“”字,甚至《康煕字典》正文也未见其影,仅列“补遗”,但无注音。“”字改“坦”字,原由不明,或许是铅字打印向电脑印刷过渡惹的祸。苦于字库里没有这个字,行文不便,只得找较为接近的“坦”字替代。然而这么一改,“白坦”二字,倘若从右往左念,便成了“坦白”,实在令人尴尬。

显而易见,急剧变迁的岁月,这个土得掉渣的“”字,不知难煞多少秀才通儒。

我的故乡,怎么就摊上了这般让人纠结的字眼呢?

依稀记得儿时长辈聊起村名,可不象权威的地名志所载那么牵强,不仅大有来历,而且富有传奇色彩。

很久很久以前,通往张坑方向的路边凉亭后面的崖壁凹槽里,有许多银子熊熊燃烧,耀眼的光芒照亮上空,远在几十里外的葛山村都看见银色的火焰晶莹透亮。时日长久了,崖壁被烧成银白色,村庄因此得名“白”,凉亭也以“白亭”命名。

这崖壁确有可贮存银子的凹槽,银火则无考,可亭后经风历雨的岩石至今仍呈白色却是有目共睹。

家谱所载的“”字虽土,然而,不仅借助其音形义准确反映了村名由来,还蕴含着丰富神奇的文化内涵。既然康煕字典已列补遗,这个“”便不算生造,也不属讹字,只是生僻而已。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个字想用普通话当中别的字来表达,无论怎么换,都不如原先的土字最为尽意。

可见,地名决不仅仅是一个称呼,那是历史长河里的时空符号,还是一个牵动乡土情怀的称谓,也是地域文化的有效载体。

很土的村名让我深受启发,草根文化自有其独到之处和生命力,任何时代都别轻易以庙堂鲜见而忽略。

 

开基拓土谁当先

 

这个不大的村子,现有户籍三四百人。林、全为大姓,马、吴、刘、张等为杂姓。上村,大多为林氏,下村以全氏为主。

有多长历史了?无片字村史,各氏宗谱也欲觅无踪,于是只得梳理父老兄长的口述,寻觅遗址遗迹。

姓氏人丁最多者,通常也就是最先落脚的一族。但也有不同的个案。马氏虽仅三五户人,却比林、全两大姓还早。

马家从五六十里外的标溪马山村迁来,在三格田畈遗下“马家寮”;全氏则从庆元县山树根村下来,“全家寮基”隐匿于村后小竹林里。林氏目前尚无“寮”字相涉的传闻。

显然,马、全两家先后远道而来,搭寮开基,艰辛自不必说。林氏从相隔五里的隆下村迁来,就显得从容多了。

见证村落历史的,还有上下村石阶路沿线的榅树。谁也说不上这些榅树的年龄,有的两三人还合围不过来。儿时听父辈说,爷爷的爷爷说他小时候看着这树时,已经这般大。

年迈的榅树林,青春依旧,枝繁叶茂,密叶遮天,遮住的不只是阳光,还有逝去的岁月。

十多年前,陆续听几位兄长说,这些榅树是黄家人种的,从前叫“黄家林”。黄家比马家来得还早。从热心前朝后汉的发小马志民那得知,黄家最后一位留守者是人称“黄夹驮姆”的老人。马家当初从大岭头黄家山盗伐柱子,兴建顶头chù),常遭黄氏遗老婆子咒骂。因当地有种鸟嘴夹老长,很会叫,但老不长肉,乡人称黄夹鸟(diao)没碟肉。马家被骂烦了,就戏称老太婆为“黄夹驮姆”。

村里鲜见人们津津乐道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听到更多的是父兄嘴里不时冒出“寮”“坵”等字眼。“寮”,方言指先民的简易住宅,“坵”,意为农田。

先人留在村里较为明显的印记仅有“黄家林”和 “梅”。那些与梅氏沾边的“圩”、“坵”及无姓氏的坦坵、“老陈倌”等遗址都离村较远,而近“白亭”。很显然,梅氏来得很早,开了很多田,起先开基并非现在的村落方位,而是海拔更高的山野上。

这里的农田,小的仅能插一两列稻秧,最大的也就两三担秧。盘山而下的大大小小梯田,象又窄又长的带子,漫山飘舞,巍为壮观。

逝去的岁月固然无法还原,然而那些“寮”址便是见证先民开山造田的“活化石”。

遥想当年,不同姓氏的先民,或避战乱或逃灾荒,几经辗转,追梦广袤大山,选择了这方远离苛捐杂税的不毛之地,开荒垦田,搭寮繁衍,付出了低丘缓坡无可比拟的劳动量。

开基先辈,伴随着悠扬的山歌,用勤劳的汗水将座座大山雕刻成传世之作,赋予泥土厚重的生命内涵,让后人心怀感恩,永存敬意。

 

潮起潮落话说太公坟

 

生活在这里的人,总是离不开山。生,依势建宅,死,取形定穴。可谓,生离不开山,死离不开山。祖祖辈辈与大山有着割舍不开的情缘。

这里的峰林形态,雄奇独特,骨格不凡,丰神迥异,令人怦然心动。峰峦林林总总,最令人惊叹者,当推威武的猛虎山和神秘的长蛇山。

猛虎山还是上村人繁衍生息的风水林。

猛虎山原名后岗,位于上村,形似猛虎,盘踞在村边,茂林修竹活似老虎毛发,威风凛凛。恰巧对面山好似野猪刚露个头。这猛虎,从山岗腾空而起,跃向村里觅食。那老虎仿佛猛然回首,面向野猪,虎视眈眈,尾巴扬起高矗入云,张开血盆大口,半天里起个霹雳,长啸怒吼,势成擒猪,傲视群雄,威震四方。

长蛇山是林姓始祖最终归宿的风水宝地。

村边有一山脉形似长蛇,风驰电掣般自上而下,正对着坟边一块如蛙蟆端坐的岩石,酷似长蛇面对猎物张开狰狞的獠牙,昂首蓄势,志在必得。双方紧张对峙,一触即发,显得多么惊心动魄。这个阵势,村人称“长蛇捺(斗)蛙蟆”。

透过历史的尘烟,依稀可见无论是村落布局还是阴宅选址,仰观天象俯察地形,期望凭借风水宝地福泽后世子孙,早已相沿成俗。

座落“迎神岗”的白林氏始祖坟墓,人称“太公坟”。

“迎神岗”因傍小坑,又名“细坑岗”。“迎神岗”是一条很长的山龙,就是传说中的长蛇山。林氏始祖谢世,族人看中这块山环水抱的长蛇穴,在蛇耳朵处搭寮停设始祖灵柩,待机结墓,以荫庇子孙。自此,冥冥之中如有神助,族中人丁兴旺,尤其是出了七条好汉,个个武艺高强,人称“七将军”,威震一方。

一天,有位货线客来到“七将军”所在底央,随意将污垢不堪的脚搁在底央栏杆上。“七将军”看不惯,让他脱下衣服擦干净。第二年,货线客又来到白,担上搁着罗经,说林氏太公这穴坟,武将是出了,文官未出。并重其事地告诫族人,太公坟这穴地,应往山里葬得深一些,这样家族更旺,还能出文官。就这样,原安于蛇耳朵的灵柩移进了蛇嘴至喉咙深处。阴阳先生又“献计”在蛇头上边挖一条通村路。

然而,阴阳先生的“好意”,不仅无助林氏风水,反而出现人丁不旺,“七将军”败落。族人甚为恐慌。经高人指点迷津,方明白“撤寮改葬,坟头挖路”,实乃居心不良设的局。这太公坟,“坟后高又高,子孙步步高”,更兼“长蛇捺蛙蟆”藏风聚气,是出将才的风水宝地。灵柩改葬嘴巴,破了“长蛇听蟆须耳穴”,坟头上面的路又是一把锯,能不伤风水吗?现在还有个办法,村面前山有吉地“金交椅”也叫“上山凤”,凤凰展翅,神龙得水,藏风纳水,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也是合当林氏造化。林氏太婆去世后,族人所看中的“上山凤”所在面前山又称“马家林”,恰巧林家与马家是亲戚,而且还帮马家赢打官司,感情非同一般。因此林氏太婆驾鹤西归,其灵柩顺风顺水安落马家林的宝地“上山凤”。

据传,从此马氏开始败落。不仅村里马氏人丁不旺,而且还损及迁到黄垟村的马氏二房,一时间死了12人,猪、牛、羊更是无数。而林氏则枝开叶散。

更为神奇的是,村里确有较明朗的马林两氏人气反差与当年奇思妙想的故事相吻合。原本先于林、全两家开基的马氏,繁衍数百年,现今只有三四户人家,人丁远远排在其他姓氏后面;而林氏则枝繁叶茂,渐渐成为全村人丁最兴旺的一族。

就此认定,家族兴衰归因于陵墓方位,未免有些草率牵强。然而,兴衰岂无凭。山川的作用,是无可置疑的。不然就不会有“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之说。

我不通晓根据山脉走向就能够判断是否风水宝地的学问,更无法验证,背靠猛虎山就一定孕育武将的传说。但儿时的记忆告诉我,村后有风水林之称的猛虎山,滋养上村儿女的作用那是无可替代的。

猛虎山,临村这面布满蕃薯洞。蕃薯洞的表层是普通泥土,深层,则全是介于岩石与泥土之间的麻花泥,色泽白中带红。这麻花泥极少夹岩石,泥沙相间,松而不疏,极易开挖,鲜有坍塌。入口窄小,置“目“字型的木门,仅能弯腰通过一个人。里面别有洞天,渐次高大,中间部分高达一人,可以容纳七八个人。由于透气性很好,冬暖夏凉,储藏在里面的番薯不易出芽和腐烂,还会变得更加香甜。这既是当年家用粮仓的缩小版,也是经济实用的保鲜库。

粮食产量低的年代,猛虎山不知帮助家家户户度过多少饥寒岁月。猛虎山就是村里的命根子,历史上曾有护林传奇。民国期间,乡士卫队砍了猛虎山风水林,村董林起聪操起斧头赶往乡政府驻地,要砍方外古树林。经宗亲出面协商,士卫队屈从民约,杀猪一头,到白

家家户户分肉,以儆效尤,时称 “散猪”。从此之后无人敢动古树林脑筋。

山巅历来是农人登高望远的观景台。

大大小小神态各异的山脉,形成千奇百怪的动物造型,丰富的神话故事、民间传说,赋予它们鲜活的生命,使人产生无穷的遐想。

或许真的是“天有其象,地有其形,而应于人氏”。白这方水土,自古无通儒名士,但忠孝传家尚武成风,可谓天生万物,敦化川流,各得其所。“七将军”之后,又武风复兴,人才辈出,至晚清民国,进入鼎盛时期。

尚武盛风今难再,仅留几束浪花付笑谈。

 

 

武比文试

 

从前,景宁西南方向深山伐下的树木顺小溪漂流而下,扎成木排借水力运往温州等地。

当年有位排排帮主正在七里潭着手扎排起运。一地霸来强索硬取,硬说这些木头是他家被大水冲到这里。双方僵持不下,地霸扬言武力对决。

帮主见来者不善,就请白勇冠十里八乡,有“七将军”之威名的七兄弟来保驾。七兄弟远道而来,帮主让他们先到七里饭店楼上喝茶打牌。午饭过后,帮主探得对方烧饭二三十桌,已聚众百余在七里潭边,就让七兄弟依旧在楼上打牌。打了一阵牌,仍见没有动静,七兄弟当中有位焦燥地问:

“东家,把我们几个叫过来没有事情?”

“各位好汉,实不相瞒,对方已雇泼儿百余,我们以寡敌众,难以全身而退,恐连累几位壮士,我再作道理。”帮主怕惹出事来,还在门外加了锁,并一再交待七兄弟莫下楼。

七兄弟从窗户看见那些泼皮已开始从潭里往岸上搬树,哪里还静得住,拆开天花板跳将出来,换上事先准备好的白色武服,打上绑腿,持棒奔往树坛。帮主强调先礼后兵,并一同前往。

到了树坛,七兄弟的老大上前发话:

“若直接来硬的,怕伤了你等性命。先来个‘武比文试’吧。”

何谓“武比文试”?

“我们的棒一头红,一头黑,实为‘惩恶扬善棒’。红头扬善,黑头惩恶,棒到之处皮开肉绽骨断。现在我们涂上煤墨又称‘杀威棒’,一旦点中对手衣裳便呈黑色,专教训不知高低的泼皮。今天我们双方均沾上煤墨比试。我们以你方身上沾有煤墨为度,不伤及你们。任由你们出手,无论打伤我们,还是沾黑我们衣服,你们都属赢家。不论伤势轻重一概不要你们负责,你们只管放出手段!这就叫武比文试。”

“别老耍嘴皮子,有本事就动真格”

随着地霸发声喊,众泼皮四下里上围了上来。老大命一人护住帮主,其余六人力敌众泼皮。七兄弟面无惧色,无论子午与标枪,招招呼呼生风,势势打得开收得拢。只见他们防御,一劈一撩,连消带打力道强劲,震得对手棍棒把持不住;进攻,棍出犹灵蛇吐信,快如闪电,专攻头、心窝、阴部上中下三路,果断决绝,但上身却点到即止不伤皮毛,棍法出神入化。几个时辰过去,对方没占到半点便宜,几个冲在前面的小泼皮满身黑点斑斑,仿佛淋了场墨雨。内中也有几个好手,感到七兄弟棍法出招吃肉,而不伤人,决非等闲之辈,提议收兵议和,众泼皮却不肯罢休。

斗到黄昏,老大发话:

“看来不放到几个,不晓得咱兄弟手段

趁早撂倒几个,不然待会太阳下山了,人家抬不回去。”

话音,刚落,七兄弟加大了还击力度,泼皮们棍棒纷纷脱手,打翻六七十人。众泼皮不知深浅,棍棒占不上便宜,就拾起石子扔来。一时间如下石雨,七兄弟一手棍使得风车一般密不透风,一一将石子反弹回去。许多泼皮反被自己掷出去的石子所伤,方知遇上高手,落荒而逃。

 

抗法千总

 

相传,清同治年间(1873年),建宁府大街车来人往,熙熙攘攘。突然间,呼救声四起。但见一马受惊发飙,人立而起,猛地挣脱缰绳狂奔,眼见踩死踏伤路人,无人敢近前。危急关头,只见一壮士噌噌几步冲上去,瞅准时机,腾空一跃,抓住马辔,擒住狂马鬃毛,使出全身劲道,侧身拽过马首猛一转身,就势迅速往下一按,狂马终究受不住壮士横力破直力这一招,顿时前脚下跪,动弹不得,只剩嘶喊咆哮。众人叹为神勇,忍不住喝彩,问询大力士何方英雄,高姓大名。壮士回答浙江菇民。原来,壮士是浙江景宁县人,家住三都白村底英,姓林,名起徐,字宗魁。长得牛高马大,进出房门均得低头弯腰,手指粗壮,力大无穷,练就一身武艺,绰号“指头墩”,本名倒鲜有人知。事发当天,“指头墩”前往菇行了解行情,路遇狂马,于是发生了独力降狂马的故事。

行伍出身的福建陆路提督孙开华,正在招募兵勇组建“捷胜军”,赏识艺高骁勇的林起徐,纳为麾下。

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孙开华奉命率领捷胜军三营赴台湾淡水,奋力抗法保台。有史家称,这是清代晚期抵御外国列强侵略唯一取得彻底胜利的战役。平民出身的林起徐,也因抗法战功赫赫,破格升为八闽首府建宁府千总。

191110月,辛亥革命风暴席卷全国。曾随父亲孙开华赴台抗法的福建水陆提督孙道仁,在同盟会革命党人的影响和推动下,顺乎潮流,加入了同盟会,与孙中山建立了密切的友谊,并为光复福建起了重要作用。

民国元年(1912年)9月,民国军政府闽(福建)都督孙道仁为辛亥革命出钱出力的革命党人颁发勋章。其中追随孙氏父子出生入死的林起徐荣获叁等勋章,拟在军中提拔使用。民国八年(1919),白林氏族谱记载了这一事实。

行伍出身的林起徐,因军功升迁又得都督勋章,红极一时。军中同僚甚为忌妒。遂以祝贺荣升为由,设宴轮番敬酒,琴箫鼓乐相伴,待林起徐烂醉如泥,躺在地上,不醒人事,就牵犬舔其嘴脸,然后报告上司,以斯文扫地为由罢免其官。

 

展艺打街

 

退休干部全明贵生前回忆,解放初,土改工作组来到村里,曾让两位名拳师林起聪和“西三妹”展示过功夫。

“西三妹”真实姓名林道享,其特点是短打,乡人称“短手”,技击稍逊林起聪。林道享最著名的是抗打功夫。演练之前,腰扎拳掌(即腰带),劲一摧,象青蛙般脖子鼓成一个泡好大,可让人以称砣、斧头脑等物件猛击胸、喉等部位而无碍。据说是“牛皮壮”,也有称“蛤蟆壮”

林起聪,擅长击技,人称“长手”,曾率林起、林学锐等人,以竹枪在弄堂里除豹传为佳话。他勇闯温州打街关,更是名噪一时。林起聪放木排至温州,当天夜里,客栈一伙打赌人,因赌资吵得大伙不得安宁。林起聪过去劝解,这伙赌徒不听劝说,还放横话:要在温州管闲事,先得过“打街关”。“打街”是旧时一种考验武艺的闯关习俗。闯关者,独自过街,街面两边任何人都可出手打,拳来棒往,扔树枝、石块,甚至可以用开水泡,无所不来。久经实战的林起聪毫无惧色,顺手操起一个锅盖,左冲右突,打前挡后,打透一街,名扬一方。

 

守菇逸事

 

十里八乡的拳棒风云,只是白村尚武的冰山一角。原本萌发于守菇的菇民拳,更多的传奇发生在南方各省香菇山。

记得儿时最先接触的文字“南昌”,不是来自课本而是江西的饼干。想当年,桃花开,梅花落时节,菇民便陆续从江西、福建等省香菇山返回村里。菇民回到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向小孩子散发“菇山饼”或糖果。这菇山饼一发,引来孩子奔走相告:林大伯、全大叔回来了,快去接饼去。

菇民回家,大家都说发财客回来了。其实,菇民在菇山的生活相当艰险。散饼,那是和小孩子们分享劳动成果,独乐乐,还不如众乐乐。更重要的是,通过小孩子向亲友传递自己安全回家的信息,这也是表示自己还活着的独特庆贺方式。

善于表达的菇民,还时常与人分享在菇山与强人野兽生死搏斗的传奇故事。

民国年间,江西南城县有座菇寮,因不堪偷抢而转让。名拳师林启聪代馆弟子林道普(乳名金囝)与隆下精于拳艺的黄洋细庚、林明福等人合伙接过这单买卖。到了菇寮,他们天练功,制作竹枪,一人一把,严阵以待。头批水菇刚摘下在菇寮里烘,地方上就有一二十人来来抢。林道普打头阵,众菇民奋力自卫,首战告捷。菇民的扎实功夫,令贼众怯步。好景不长,盗贼又不时来犯,还配备土铳准备明抢。为强化布防,菇民将原本单层的菇寮进行改造,外面看看是一层,里面其实是双层。土墙坚犹城堡,足以抵挡土铳火力,并帖上了这样的对联:“闹天京英雄第一,震地府孝义无双”,横幅为:“威震南天”,以壮菇场声势。

菇寮固若金汤,强人就夜里直接上山偷抢。一天,夜幕降临,山上菇民回到寮里洗好脚,正准备吃饭。守哨的菇民急忙赶回通报:

“不好,贼影已潜入菇山!”

“饭莫先吃,赶紧分头赶贼”。林道普边召呼,边叮嘱:赶为上策,逮住留个见证更好,切莫伤人性命,打都不能打,以免激化矛盾。

“爬山不行,我守路口。”明福说。众人穿上草鞋分头到山里追查。

“贼抓到没有?”

追了一阵,各路人马在路口集中后,林道普问守路口的明福。

“我已经动了,不知出事了没有。”明福回答。

原来,林明福守在必经之路口,见一个黑影从山上往下奔,就势挺起竹枪,他感到枪尖实了一下。

林明福返回菇山路口,想看下盗贼伤在什么位置,究竟死了没有。不料被这伙盗贼抓了个正着。原来,这伙强人,集合之后发现少了一人,就来搜山,发现肚已开堂致死。强人边抓住明福送往官府,边纠合村众涌向菇山。

见明福多时未回寮,大家感到凶多吉少。决定尽力挑起香菇,连夜往山顶跑,赶紧避此锋芒。同时让明福儿子林昌德前往福建邵武,委托香菇行林明鹏向其当法官的哥哥林仁求救。经林仁周旋,官方认定林明福系守菇失手误伤人性命,予以释放。

 

游走于生活与艺术边缘的绝活

 

村晚清石匠全必利,乳名林坑,手艺别具一格。同样的石头到了他手里就特别听话,不论什么形态都能摆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各就各位。他的磡石总体呈“人”字型,既稳固又特别整齐养眼,妙趣横生美不胜收。他从没投过师,但所做石磡却特别有韵味,别人很难效仿,疑有仙人相助。相传,曾有人在英村先用纸画下林坑老师所做的墙磡模样,然后拆去墙磡,想依图样复原,也未能成功。同行折服其技,叹为“仙”,声名远播龙庆景三县边界。如今,村里人只知道曾有过“仙”,原来的姓名全必利倒鲜为人知。

仙”无师自通,自然非仙人所助,那是师法自然,匠心独运的结果。

故乡梯田的脚基,称“田磡”而非“田坎”,大都是由农民自己用石头垒成。用心的农民,田磡菜园磡做多了,自然也会做宅基墙磡,这样的例子各村都有。“仙”后人介绍,其太公做石磡有两个规矩。做石磡之前,要求东家先备好所有石料,并且按大小、形状分类堆放,他再开工;他还有一个规矩,每到一村,一次只做一幢宅基墙磡,不做第二幢。即使自己所在村也不做第二幢,连自己的家也只做过一个墙磡角,究竟是想为子孙留个标识性记号,还是什么意思,至今还是个迷。

仙”原本一个地道的农民,其手艺源于生存需要。他或许没有什么艺术家之类的企望,可他做磡不仅仅满足于挣几个钱,很有担当精神。做石磡也是斗力斗智的行当。我想,如果“仙”潜心武术,那肯定也是个高手。

先辈的手艺绝活,大多处于自黄自熟的状态,始终游走在生活与艺术的边缘。很多前辈,虽然不识字,却很擅长讲故事、说俗语、唱歌谣。目不识丁的“莲翠”大娘,人称“山歌王”,唱起歌来,能从正月唱到十二月。名拳师林起聪的妻子吴三凤是出名的伤科郎中,出诊十里八乡,往返都有轿子接送。其妹“妹巧”后居住隆下坳庙福善边,也是一方伤科名医。村里的绝活还有很多。传闻,“桥头妹”凭一碗水就可神奇地消解骨刺卡喉。据说,此乃古代医术流派“祝由科”,始见于医书《素问》。当然,“桥头妹”早已仙逝,村里“祝由”就此绝响。

 

梅氏精典文化千年飘香

 

谈及远古,各氏代有传人,独黄、梅两脉源流无踪。黄氏尚有与人文相涉的“黄家林”,梅氏似乎就无一丝印记。

山穷水尽之际,又一村“隆下坳”从脑海里闪了出来。对了,长期以来,隆下坳就属于白的自然村,怎么可以忘了这个地方呢?

隆下、隆下坳、白,还有白坳这几个村,村名仅一字之差,近在咫尺,缘份极深,可隶属关系有些费解。白不管白坳,这个有其合理性,距离相对远些。然而,隆下坳也不归最近的隆下所辖,缘何舍近求远,隶属白行政村?

这几个村称谓与隶属关系错位,尽管其根由迷蒙,但还是难免依照寻常思维习惯这样判断:先有隆下,后有隆下坳;座落于隆下坳的庙宇一定是隆下先民奠基兴建。

隆下坳庙,原名福善庵,南望白原,北依梅山寨尖。坐落南北两山脉缓坡相连处,其势状如斗牛,清澈溪涧,映带左右,四面远山如黛,景色壮丽。

带着穿越时空的眼光踏进庙堂,但见古韵天成,静穆庄严,恢弘博大的气势扑面而来,心灵感受到强烈的震撼。

庙宇分设前宫殿、中宫殿、后宫殿、东宫殿、西宫殿等五六个殿,而且殿中有殿。殿中原有口大目鸣钟,日见阳光,夜映月亮,雨前见云雾,暑升寒降,能测晴雨,颇为神奇,后在时代变迁中湮没;西宫殿,又称菇神殿,与福善庵最古老最珍贵的晏公殿一样,受传统菇民供奉香火最旺。总之,各殿堂瑰丽堂皇,古色古香,神佛塑像,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经历代菇民保护和修缮,规模越发壮大。现今占地面积3100平方米,建筑面积1508平方米,气势恢宏,更名福善寺。

村里不见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屋宇,可这里的隆下坳庙却是如此了得。

据说隆下坳庙原名“梅库坳亭殿”,莫非与梅库村有什么渊源?

随着庙宇探究的深入,爆出了惊人的秘史。故乡,又以另一种风姿引人入胜,拍案叫绝。

梅库村,位于英川小溪下游东北。县地名志载:梅库处梅山脚下小溪汇角,洪水过后,沙石成堆,如谷之屯库,故名梅库。

这个注解,过于简略。其实早先梅库村是梅氏开基,而非现在的吴家。梅氏居住的村后方这座山叫梅山。很久以前,这一带有梅库、梅库湾、梅库坳、梅山寨、石塘斗等十八个村。

其实,梅库并无“库”典故,而只有“仓”传奇。梅库溪边有块大岩石,洪水来时,石子与沙自然分离,以大岩石为界,里边积沙成滩,谓“盐仓”;外边累石成滩,称“米仓”。石子多的年份,种谷丰产,称米仓满;沙滩沙少,则盐价高。兴许是因“梅仓”谐音不雅而取“梅库”。

都说村头有块石头是梅氏留下的,仿佛有字,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世居梅库的吴仁老哥热心地带我去看,正看反看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字,吴仁还特地提水清洗,还是看不出来。

怅然若失,我从梅库村石阶山岭下来,遇到两位正干活的农民。聊起梅库之行意图,及神秘的石头。没曾想年长者不经意间解开了石头之迷,并告诉我一个骇人秘密。

梅山寨原有庙供十八罗汉等神像,后移到“梅库坳亭殿”合并, 扩大后的殿基正好处在传说“两牛相督”的山坳,因动土伤了牛头,大庙起好之际,梅库村里香火桌上的香炉竟自行滚翻落地,鸡不啼,犬不吠,莫明其妙地死了好多人,从此梅氏开始败落。

地方不大的梅库村,却有个很大的坟林。整片梅库林就是一座坟林,到处都是梅氏坟墓。坟墓分几种形式,有的坟墓里面埋灵柩,有的是存放尸骸的筋皮罐。更多的以岩代坟,每块大岩石底下都摆过筋皮罐。当年每个金瓶罐下都藏有一个铜钱,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有人捡到过。历经千年风烟,筋皮罐早已化作零零落落的碎片。现仅在一岩石底还有两只较完整的筋皮罐。

伤牛头破风水导致死人的说法自然不靠谱,其因后人难考。无可置疑的是,当年这里短时间内死了很多人,来不及掩埋,顾不上入土为安习俗,只得化骨入罐暴置荒郊。

长者指着那块神秘的梅氏石头说,上面有整齐的刻度线,那是梅家人染布用的。当年麻料过于粗糙,得经过石头搓嫩方可织成土布“幺机”。长者不经意的一句话终于让石头开了口。其实石头上并不存在比甲骨文还难认的字,但证实了梅氏在此繁衍生息年代久远。

坟林与染布石印证,当年梅库建村开基居十八村首位之说并非空穴来风,而且曾经人丁兴旺。

宁静伫立于梅库村头这块石头,竟与白村的梅圩大坵遗址及悠久的“幺机麻布”传统默默呼应了千百年。出于好奇,我询问年长者姓名与年龄。年长者,蓝英,今年64岁。祖上从邻村乌饭恰迁往梅库弯,1973年又迁到梅库住。

真可谓处处留心皆学问。一个年龄不算老,落脚不到五十年的非原住民脑海里,竟存贮着让梅氏千年历史得以明朗的记忆碎片。

“梅库坳亭殿”与梅氏又有何关系呢?

相传,晚唐年间,安徽南陵县梅伯高在山东任县令,为官清廉,因得罪当朝丞相卢杞,遭灭门。所幸儿子梅良玉随牧童庄外放牧,留下梅氏一脉。梅良玉改名换姓,考中状元,文人据其身世撰就剧本《二度梅》名动朝野。丞相卢杞大为震惊,又诬陷梅良玉有谋反篡位之野心。于是梅良玉家族又遭劫难,十里梅村鸡犬不留。梅氏若干人员逃往浙江,相中了绵延数百里的处州万里林。这方漫漫林海,山高皇帝远,避难栖息首选。有的在英川小溪下游今梅库村落脚,有的前往附近的白村。

梅氏在梅库村立脚后就外出江西做香菇。元末,梅氏两兄弟在江西九江八都源头生产香菇,香菇一出,气候异常,山兽糟塌,贼人偷盗,总是亏本。

连年欠收,兄弟俩站在香菇寮门烧香,祈求五显大帝保佑。当晚哥俩梦见白发老人嘱咐:“菇山南面一座岩壁下有尊晏公佛无人敬奉。你们找来敬奉,可保佑菇业丰收。说完,老人飘然而去。次日,兄弟俩起说梦中事,居然一模一样。

兄弟俩依言而行,果然找到晏公佛像,小心翼翼背回香菇寮,设立香火,并许愿:“如能应验,就将木雕小佛移到浙江三都梅库坳头‘两牛相督’处做督都元帅,给你立庙。”

当年大丰收,兄弟俩带上晏公佛像返乡。走到九江,刚上船,突然间,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狂风四起,大雨倾盆而下,巨浪滔天。寸步难行的两兄弟,只得祈求晏公佛保佑过江。一祈祷,果然风平浪静,顺利过江。十多天后,回到梅库。这么长的路,与佛相伴的蜡烛一路亮着不曾熄灭。

兄弟俩在梅库坳用毛竹搭寮供奉晏公佛。而后,乡邻援资改竹寮为供行人乘凉避雨的凉亭,内供晏公佛龛,始称梅库坳亭殿,或“晏公佛殿”、“福善庵”。随着岁月变迁,后人大多只知道“隆下岙”而不知道“梅库坳”,于是有了 “隆下岙庙”的俗称。

隆下岙庙发端于梅氏原始股,当然更凝聚着邻近历代菇民自发供奉的股金。千百年来,菇民上菇山前都许诺,菇山回来,无论赢亏,都少不了菇神的那份子,相沿成俗。

走进这样的古老建筑,氤氲气息弥漫,感受的不仅是梅氏古老文化的芬芳,还有历经几百年风雨洗刷,传承至今的诗情画意和积善厚德的蕴涵。

听前辈说,乡政府驻地几栋气度不凡的老屋梁柱大多是白壮汉所扛,怪不得白村居与富丽堂皇无缘。

无论是梅库还是白身村居,似乎与厚重的人文情深而缘浅,这个迷,现在总算见分晓。白的民居文化精华不局限于村里。先辈更多的智慧都用在村居外面,用在了隆下岙庙,用在了遥遥千里的南方各省香菇事业。

都说,要找那些活着的文化,就得到贫穷落后的地方去。村里没有一栋水泥钢筋洋房,似乎显得很落后,现在看来倒成了一道风景。

 

余韵悠长的老井

 

梅氏来了,又走了;黄氏来了,又走了。

马、林、全等氏族前赴后继,代代接力,撰就了白波澜壮阔的农耕长卷。

多少草寮在尘土飞扬中腐化,多少木屋在世事更迭中坍塌。

故乡苍老脆弱的像一碰就碎的陶瓷,让人不忍靠近。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从容离乡别土,踌躇满志闯荡江湖。

走吧,走吧。好儿女志在四方,不必执恋一方故土。

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是故乡。

行色匆匆的游子们,当你四方游历探幽访古的时候,可曾想起哺育自己的故乡…………

当你回望猛虎山、长龙脉……穿越黄家林,重温那份淡定与从容,感悟白古村千百年不变的本色内涵,感悟世代淡泊的生命真谛,你会惊奇地发现,历史长河里涌动着意想不到的山地文化。无论怎样荒芜变迁,故乡,决不是一块裹脚布,而是滋养你走得更远飞得更高的老井。

 

(作者单位:景宁畲族自治县总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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