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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丽水——外国人眼中的丽水
日期:2017-05-15 11:20:00     来源:丽水史志网   作者:程盼 译

  1942年4月21日,这是教会被轰炸一周年的曰子,从官方和非官方渠道传来了金华地区行将进行闪电战的传闻。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每天照常到城外的山里躲避。不管晴天还是雨天,警报多还是少,基本上每天跑五次以上是家常便饭;城里和机场遭受轰炸的次数基本上每周有十几次;有的时候敌机一天会来五次。有一次,飞机以教堂为坐标轰炸了城内最好的一处防空洞,导致里面的人员无一生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尸体被一一认定身份,有超过一百三十人死于这次轰炸。那日的景象我们永远无法忘记。空袭越来越可怕了,因为飞机不再像以前那样先俯冲再丢炸弹,而是在高空投放炸弹,以至于有的时候身边突然爆炸了,人们还没有发现飞机。每次空袭的炸弹数目从十几个到一百五十个不等。

  所有的日子都令人疲惫和不安,特别是五月月光满满的夜晚。天气转热,每日去山里躲避的日子对我们的修女来说变得异常艰难。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了,这从人们的表情上就能观察到;甚至连婴儿在听到警报响时都会害怕地哭叫。人们纷纷逃离城市,商人和小商贩开始将货物运送到其它城市或其它省份保存。这样的大逃亡在其它地方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但是因为盛传我们的城市会被彻底摧毁,这次的传闻显得特别沉重……整个形势看起来比往年紧张多了。

  五月的第二周,一直不太靠谱的小道消息又一次传来,说敌人已经着手准备攻占金华地区,接下来就是丽水了。金华地区的教士来函说该地区的形势令人难以捉摸,人们普遍认为金华将死守——做另一个长沙——已经成为大多数人心中的信仰。

  传言和恐惧

  5月21日,去年这个时候丽水第二次遭到轰炸,现在有传闻敌人正准备南侵……我们有两个传教点——浦江和东阳已经沦陷,想与这几个地方的教士取得联络几无可能。想和金华的教士们联络也似乎不可能,我们听说他们已经向西边避难去了……不过,后来我们发现他们此时仍留在金华。

  今年的形势确实与往年不同,有许多现实问题要面对。去年,敌人进入东阳境内十里,并在撤退时炮轰东阳城。但这次可不是虚张声势地推进,就如旧金山广播里说的“这是一次50000兵力全力以赴的军事行动”。我们现在面临的困难是无法彻底下定决心。我们不知道在这场已经持续五年的战争中,中国其它地方是否有教士离开了教职地,也不知道其它国家在中国传教的神职人员在这等情况下打算怎么办。如果我们留下来被抓住,肯定会被拘禁,甚至可能更糟。我们不能只顾着想象各种可能性,特别是我们还有一批修女。另一方面,传统上来说,教职人员一般总是与他们的教徒们坚守原地,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教徒们都已经走了,城内一半的人口已经逃往别处。其实,这三年来,我们教堂举行的礼拜没有超过六、七次,因为人们基本都不住城里,而是躲避在乡下亲戚和朋友的家中,只在下雨天偶尔回城一趟。另外有一种选择就是,我们把教会所有有价值的物品抛在身后离开,因为我们不可能带上这些东西。这真是很难做出的决定。最好的办法只有希望闪电战不会波及丽水。丽水只是一个很小又不重要的城市,仅有的机场也为了不被敌人占领而炸毁了,我们觉得不被波及战火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丽水城四周群山环绕,死守起来似乎还是相对容易一些的。

  决定的时刻

  5月23日,形势看起来极度糟糕。各种类型的传闻满天飞,但没人可以证实敌人到底到哪儿了。看起来,永康确实已经沦陷了。听说打到缙云的电话,另一头接听的声音讲的根本不是汉语。另有传闻说,敌人昨天已经向南推进了30里,距离我们只有20里地了。一些朋友到教会来劝告我们,特别是修女们"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赶紧离开”。我们也想过是不是该给修女们找条船,但来不及了,已经无船可乘。我们又决定雇几辆人力黄包车先到碧湖,然后再找船去龙泉。这个当头,早上10点,警察局长——一个天主教徒来到门前。他穿着长衫(中国平民穿的衣服),手里拿着制服和警帽。平时他的脸上总洋溢着笑意,今天却绷紧了。他悲伤地说:“神父,快带着修女们离开吧;我现在要去离城60里的山里避难,警察和官员们都离开了,城里已无秩序可言。四路八方的士兵进了城,住进已经空了的屋子里。就算敌人没来,也会有趁火打劫、暴乱和其它危险,你们最好还是快离开。神父,趁现在还来得及。”

  这中肯和善意的劝告让我们最终下定决心——同意离开这里——这是最明智的选择。所有人,特别是修女们开始紧张地忙乱起来,思考哪些东西带走,哪些不带走,因为能随身带走的东西少之又少。这时候,我们的中国雇员能帮的忙不多,但他们都眼含泪水,帮着忙进忙出,打包行李。他们流着泪水是因为修女们要走了,他们即将失去朋友、家园,加入到这个战乱国家成千上万的难民大军里去。杂役男孩跑进来说已经太晚了,没有黄包车可以雇佣了。这个时刻,我很幸运地找到了六个脚夫,他们挑着铺盖、夏衣、圣餐杯和其它一些教堂物品前往碧湖去了。接下来我们的修女要走路到碧湖去碰碰运气,看是否能雇到船。一个杂役男孩大声嚷着进来,说有个朋友愿意以7元的价格搭载我们去龙泉。这是个天价,不过在这种热天我们的修女是走不了300里路到达龙泉的。“好吧,告诉你的朋友,把船停靠在修道院那儿,修女们一小时内上船。”科汀神父和修女们一起走。墨菲神父和麦克尼尔神父有自行车,他们可以留到晚布道后再走。我和麦克法兰德神父在下午一点步行前往碧湖。我的想法是,到碧湖再雇上一条船,载上行李去龙泉。龙泉是我们丽水传教使团最南端的一站,也是离前线最远的一站。

  再见,丽水

  匆匆忙忙吃过饭,和我们的雇员及朋友们告别后,我和麦克法兰德神父在中午12点半开始了40里行程的旅途。我们先去街道对面的修女院看了修女们,她们正在忙碌着收拾东西,已经差不多快准备停当了。这场景我至今难忘——十几个为我们工作的雇员流泪与“嬷嬷们”告别。当我们走在江面的浮桥上时,远远看见了搭载修女们的船向江中漂去。我们站在堤岸上最后看了看这座城市。望着教堂的尖塔,我不知道这是再见,还是永别。丽水是我这四年来的家,不管这个家多么卑微,告别绝不是易事。我们的教堂、宿舍和其它建筑在几年间被轰炸得残缺不全,但那儿的屋内有我们的书、衣服和我们在世界上拥有的所有东西。在那儿的屋内,我们这些传教者欣赏大桥,听广播,互相讲着各种新闻趣事,度过了许多的快乐时光。和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告别,根本没那么容易。

  走了几百码后,我们加入几千向南的人流,踏上了前往碧湖的公路。路上满是人——不仅有丽水的难民,还有从北边金华等地来的人。路上有巴士、卡车、小轿车、人力车、手推车和自行车等各种运输工具,但大多数人和我们一样,背着行李徒步行走。母亲们抱着幼子,男人不分老少扁担两头都挑得满满的,甚至连小孩子也背着比他们自身还重的行李……真是特别的场面。晚上7点,我们终于又累、又饿地走到碧湖,到了神父斯特朗的教会处。

  诅咒之城

  好好睡了一晚,早上一醒来我们就听到了熟悉的警报声。不过这个小镇的人不怎么把警报当回事儿,因为这个地方仅仅只被轰炸过一次。几分钟后,我们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数了数,一共有12枚炸弹在丽水周边爆炸……接下来飞机在丽水轰炸了一个钟头,碧湖的地面和房子都震动了起来。那天下午,墨菲神父和麦克尼尔神父到了碧湖,告诉我们袭击的情况。他们说丽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鬼城。他们是已知的最后两名在丽水城过夜的人。因为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来,甚至连乞丐和士兵也不在城内过夜。据墨菲神父讲,在夜晚来临时,整个城市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恐惧万分。那境况实难描述,简直是一座诅咒之城。

  第二天,从青田和大路方向穿山越岭走了两天的神父们,在早上10点到达碧湖,同一时间,修女们和科汀神父也到达了碧湖。这个时候根本找不到别的船了,修女的船也已经十分拥挤,挤到人根本不能躺下睡觉。我们只有另想办法运行李了。两名神父愿意用他们已经载了行李的自行车再载上两名修女。两名修女同意了这一方案,一名是我们的高级修女,她已经60多岁了,这一举动实在勇敢。另一名坐自行车的修女名叫维亚内。她们匆匆练习了如何坐在自行车后面小小的后座上,如何把握平衡,这滑稽的场景给了我们片刻欢笑。最后,队伍终于出发了。中国人,包括我们自己从来没见过修女坐自行车,我们都笑了。两辆自行车被两边的笑脸夹着穿行远去。一个小时后,突然来了一场暴雨,足足持续了一个半钟头。不需多说,那晚,四人队伍在湿漉漉的情况下到达云和的耶稣教会时该有多么高兴。第二天一早,四人队伍再次出发向南,在下午五点到达龙泉。休息了几天后,我们的骑手,哈德斯维尔神父和麦克高依神父骑回碧湖,拉了一些衣服等物品,因为敌人还没有闯入碧湖。

  关键时刻

  在自行车队伍离开不久,坐船的科汀神父和修女们也离开了。对剩下的我们几个人而言,有一个大问题:我们有五个人要去龙泉,而自行车只剩下两部。在组组装装了好几个钟头后,我们用教会旁边散落的破自行车部件组装出了一部完整的自行车。这部车能搭一个体重轻的人,麦克法兰德神父是我们之中体重最轻的,所以由他骑这辆车。剩下的我们四人,轮流执掌自行车。我们的计划都部署好了,接下来到了关键时刻。斯特朗神父和特纳神父决定去山里的教会那儿,如果形势不对,可以从那儿往龙泉走。

  我记得麦克法兰德神父是我们在碧湖第三天的时候开始生病的:几个月来,他就一直觉得不舒服,但这天,他的情况特别严重,我们都开始担心他。与此同时,传来了坏消息,日本人已经到了松阳附近,如果我们不赶紧走的话,向南的道路就会被切断。麦克法兰德神父让我们先走,他留下来,希望敌人不会对他不利,但是,我们当然不会同意。传闻一个接着一个,“丽水已经被占领了、日本人到了温州、敌人在松阳了等等”。晚上11点,我们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敌人已经在离我们40里的地方了,所以我们在凌晨前必须尽快走。哈罗德神父的杂役男孩会把摩托车开来给他,所以他就等到早上车子来之后再走。

  黎明四点,我们出发了。麦克法兰德神父稍微好了一些,所以就骑了我们自己组装的自行车。前六个小时,一切顺利,接下来天气非常热。我们已经骑了100里,离开了危险地区,所以我们不需要那么赶了。我们的队伍分开了,司各特神父搭上了一辆过路的卡车;麦克葛提庚和麦克法兰德神父上了一条耶稣会的船,所以只剩下麦克尼尔神父和我各自骑一辆自行车。因为麦克法兰德神父急需药物,所以我们试着追赶修女们的船。从耶稣教士那儿我们得知,要赶上在云和山那边的船,我们必须分秒必争。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大中午的烈日里骑行,虽然我们挺不想那么做的。

  在云和的山里艰难挺进到了中午时分,我只好叫停。六个小时的骑行已经用完了我最后一点力气。在半山腰,我发现一处树荫,麦克尼尔神父决定到处去看看是否能给我弄到点水和鸡蛋。我很快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过了两个钟头,麦克尼尔神父还没有回来,我只好推着自行车走。快到山顶时,我看见麦克尼尔神父拿着给我的鸡蛋和茶水走来。稍事休息,补充了营养后,我们走了15里下山,希望能在山下追上修女们的船,为麦克法兰德神父弄点药物。

  时间再巧不过了。在我们到达码头2分钟后,喝着茶的间歇,我们看见一条船漂了过来。这简直好得不像真的,这就是修女们的那条船。就在我们庆幸好运气的两分钟内,一架飞机从山的另一边直冲了过来。根本没有逃跑的时间,飞机已经在我们头顶,机关枪响了。射击目标距离我们只有几码,几百桶汽油堆在路边。然后,第二波射击越过我们的船,三颗炸弹在几百码远的地方爆炸,接下来飞机瞬间又消失了。真悬呐!过了一会儿我们缓过神儿来,我们想,这不是世界上第一次载着难民的船被轰炸和扫射吧。我们继续航行了几百码,在一个小村庄停泊过夜。

  无止境的旅程

  这个小村庄经历了扣人心弦的一天。尽管村民们经常见到飞机,但这是开战五年来村民第一次见到轰炸和扫射。这也是第一次,他们见到外国人,特别是特殊着装的修女们。晚上10点,我们正准备睡觉时,村民恐慌起来——“这些外国人一定是日本人或者间谍,毕竟这是第一次我们遭到轰炸。”情况对于我们而言确实挺糟糕的,好在一切很快就解释清楚了,我们重新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罗伊夫神父骑着自行车加入了我们,所以在好好吃了一顿修女为我们准备的早饭后,我们就一起继续骑行了。顶着烈日,喝着山泉,我们终于在下午五点到达了龙泉,太好了。几天后,修女和其他神父也到了。令我们惊讶的是,金华的神父也跋山涉水来到了龙泉;我们还以为他们往内地方向走了呢——在最后一秒,他们没赶上火车,所以他们只好通过山路往南到达松阳。美好的久别重逢!现在,每一间龙泉教会的破屋烂棚都住了一位神父。

  已经是六月初了,我们不知道和几百里的短途旅行相比,是否还有几千里路要走。一个多月过去了,敌人并没有进前来,但据形势判断,我们还不能马上回到教会去。七月初,新的危机产生了,因为数以万计的人们涌入龙泉,导致物资紧缺,根本买不到食物和其它物品。我们储备的大米、芋头等粮食很快就要见底了,我们得尽快想出新办法。恰巧又传来坏消息,敌人已经从丽水方向往南来了。再一次,我们这些加拿大传教士又要上路了,而且这次是更远的路。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会穿过中国九个省份,期间的喜怒哀乐我们将永生难忘。

  (原文刊载于加拿大《中国》杂志1943年2月号;作者哈维斯迪尔,原加拿大驻丽水教区传教士;本文翻译程盼,现为杭州市政府外事办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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