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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沿坑岭头村的复兴梦
日期:2022-11-10 11:36    来源:丽水史志(2022年第1期)   作者:李跃亮口述 叶培红整理

2012年,第一次沿着盘山小路往山上走,我刚进村口,就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湛蓝的天空下,延绵起伏的山脉层峦叠嶂,因远近距离而呈现出深蓝翠绿的渐变色彩,白云在这浓淡变化的峰谷间出没游走。在这片这一带山区常见的自然景色环绕中,凸显出数百棵不规则分布的高大树木,树木的枝干形状呈现出沧桑而遒劲的力量,向蓝天伸展着,枝头挂着累累的果实,这些果实比红枣略大一点,颜色却金黄得耀眼。而在一片硕果累累的金色环拥中,黑红瓦片相间的屋顶和屋顶下土黄色的泥墙的乡村土房,三三两两聚集,呈高低起伏分布在山间。

眼前这景色,这天然的完美构图,分明就是一副色彩浓烈而透着原始自然生命力的现代油画啊!

我只觉得一股热量从胸中涌起,一种不可抑制让我想喊想哭想笑的生命力在升腾,这不就是我期待已久的创作激情吗?我站在那儿让自己冷静了一下,然后,走进了这个叫沿坑岭头村的村子。

这是个离浙江松阳县城最偏远的枫坪乡下属交通最不方便的一个小乡村。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一走进就在这里留了5年,这一走进,让这个当时几乎面临整村撤离彻底消失的小山村,5年后成为全国有名的 ”画家村“,并为村民的传统生活提供了另一种新的发展方式。

离校下乡,寻找艺术生命中的“大溪地”

作为丽水职业技术学院美术系副教授,我本有着一份很安宁的生活。教学、画画,在这个浙东南美丽的三线小城市,我的生活就像静静的河港,过得平静而优裕。但有时,当我从学校回到家里,面对画布,会感到内在的一种生命激情似乎因缺少一种血液贲张的冲动而即将沉睡,或醒着时也时常被淡淡的虚无所笼罩。而激情,正是我渴望的创作冲动必需的情感驱动剂。

我一直认为,绘画应该始于一种外在对象与内在生命的互动激发,最后呈现的画作则是画家的生命力通过对所描募对象而表达出的生活激情和姿态。多年来的创作经历,使我深深体会到,画笔和画面所呈现的对象,不只是对客观现象的描摹,而是画家心中的生命激情通过现象被激发而后又投射到画面上的互动过程。唯有当作品表现了这样的过程,才具有艺术感染力和生命力。

那时候,丽水市委市政府为了帮助乡村发展,每年都从市里各单位选派一些干部到乡村当工作指导员。我想,何不向市里申请到乡村去任指导员,正好以这个身份,可以深入乡村生活几年,也许有助于我画出一批新的山水风景画?2012年,我向上级部门提出了申请。

我如愿以偿。丽水职业技术学院的对口指导乡镇是松阳县的枫坪乡,那是一个交通不便,山高路远,而且以贫穷闻名的乡村。一般人都不会主动想要到那儿去当这个指导员。于是,我主动要求,马上就得到市领导和校领导的批准。

于是我带着行李驱车近三个小时,顺着蜿蜒盘旋的山道,来到了枫坪乡报到。

枫坪所在的松阳县对于我的生命有着特别的意义。因为松阳是我的出生地,松阳的山山水水孕育了我的成长,是一个启迪我心灵艺术种子萌芽的地方……

我的故乡就在松阳卯山下不远处的一个村子。孩提时代的我就看着父母辛勤劳动,从小参与着农业耕种活动长大的。尽管生活不易,也不富裕,但周边的田园风光总是带给我无限遐想,我喜欢用画画来表现眼中的农耕生活田园风光。从小学一直到大学,一直喜欢艺术。毕业时我被母校、当时的松阳师范相中留校,从此我一边教书育人一边画画。后来我又到了中国美院油画系深造,专攻油画,作品在丽水市乃至浙江省内都有了一些名气,于是被丽水职业技术学院聘为美术副教授,后又担任了丽水油画院副院长、丽水市美协副主席。

而现在,从美丽的新兴城市丽水,一头扎进偏僻的松阳县枫坪乡,我的头上多了一顶任期两年的“丽水市委组织部下派农村指导员”的官帽,而我的内心,却深藏着是艺术的梦想。正因为如此,我一下子就在乡里的宿舍住了下来,和其他乡干部一样,每周一上班就到,周五下班才回丽水市区。而一周里,头两个多月时间,我已经跑遍枫坪乡管辖的方圆98平方公里,17个行政村,54个自然村,“走村”成为了我的爱好,也与比自己小了整整10岁时任乡长的杨志锋有了不解的深厚缘分。

我的来到,杨志锋自然很高兴。我这个比他年长的艺术老师,和他一样对乡村有着深厚的感情。为了熟悉乡里的各个村子,我们开始不断”走村“。一边走,一边听他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和山水风光。从中我发现杨志锋不仅对乡村发展在思考,而且对乡村之美极其热爱并有着很好的审美眼光。走村的同时,我喜欢边走边拍摄,哪怕是一朵小花有时也会抓住了我的镜头。

不久,我就对周边的乡村以及这些乡村的风景都熟悉了。我喜欢这种周一开着车从市里出发,周五再回市里的生活。当走进了沿坑岭头村后,就开始激发了我的创作激情。在这里我找到了“大溪地”

“画家村”创意救活面临“撤村”的沿坑岭头

事实上,震撼我作为一个画家眼睛的沿坑岭头村,当时是全乡最穷最困难的一个村,也是全县最穷的村之一,正准备整村撤走,让农民下山。

村子不大,全村只有107户人,村子却也有300多年历史。村民的房子星状般地散落在落差有200多米的一个山坳里,没有一幢古人留下来的大院深宅,更没有今人所建的现代化庭院,大部分是建村300年以来各个时期的普通民舍。由于一些村民离开搬到镇上或县城去住了,空下的房子便日益破旧不堪,东倒西歪摇摇欲坠,有些仅剩一副烂屋架,像一位瘦骨伶仃的老人在风雨中飘摇。交通的不便和农业收入的低微,让有点闯劲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或谋其他生路了。全村370多人,只剩下80多名老人和孩子在家。有意思的是,就是这样一个破败的村子,当年叶氏祖先到此建村,后来分为兄弟两家,于是就有两个叶氏祠堂,从中可见村子300年至今不忘宗族根系所在。

正是于这种破败之中,我感到一种沧桑之美。青山逶迤云雾飘动和古树怀抱中,以及长了绿苔的祠堂和古树边香火不断的微型小庙,这一切,仿佛在诉说着历史的变迁和天地自然的亘古不变。

尤其是那些高大的柿子树,其形其果,都显得如此具有古老苍劲,又永远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它们经历了什么,又看到过什么?

后来,我得知,早在唐宋时期,这种柿子就被乡人烘制成晶莹剔透状如红枣般的柿干果。因色香形俱佳,曾被宋代著名诗人苏东坡到松阳品尝过之后誉为“金枣柿”。

沿坑岭头村周边有两百多棵金枣柿树,这个树种在松阳其他山村已不多见,而在这里,村民们却依然保留着。最高的树龄已有300多年。和村子一样古老。秋天到来的时候,200多棵树挂着金灿灿的小果子,那美感,怎么能不打动人心?

我开始频繁地走进村子,在村子的小路小巷里,在村子的山坡上,支起画架,在画布上画下了沿坑岭头村之美。村路和黄土墙的房屋门前,老人和狗都悠闲地晒着太阳,鸡们三三两两随意在路边或菜地里找食。残桓断壁旧樑,在夕阳拂照里留下斑驳的影子,这一切是如此和谐,又传递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凄美。那段时间,我一口气画出了一批表现沿坑岭头风土人情油画。

显然,仅仅200多棵金枣树以及画家眼中的这些美,似乎并不能挽救沿坑岭头当时的日益衰落。这里的山民,还是过着传统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尽管村前村后柿树遍布,秋阳下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可山民们只能依循祖宗传下的工艺,将那柿子摘下削皮晒干或送人或拿到城里贱卖。不多的农田分布在好几个山坳里,因为青壮劳力外出,老人们照顾不过来,大部分任其荒芜了。考虑到留在村里的基本是老幼,村里也没有更多的自然资源,不少能人或年轻人都在县城等地有了自己的房产家产。政府正在准备和村民商量,干脆让剩下的村民下山,进行整村搬迁。这个300年的村子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当我得知激发了我创作激情的村子竟然是个即将不存在的村子,顿时百感交集。在我的眼里,这个村子是如此纯朴、宁静,依山而建形成的错落有致的格局,以及院落前后树木果蔬之间的间隔和连接,都体现着古人的智慧和农民的勤劳以及和自然山水之间的和谐依存关系。我相信只要是画家、摄影家都会喜欢这里。如果从此消失,太可惜了。

然而,用什么力量才能拯救这个村子,让它继续存在下去?

这显然是个严峻的现实问题。放下画笔时,我会走进一些普通的农户家中。眼前的情景确实也让我感到心痛。

2012年一个酷暑日,当我走到该村一处低矮阴暗的破屋前,久久伫立时,儿时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同电影般地回放在眼前:自己儿时的那小村庄与这不是很相似吗?一家七口,父母兄弟姐妹挤在一处当地人叫马棚的烂屋里,屋檐矮的大人们每次进出要低头,每到梅雨季节,到处透着亮光的屋顶。时不时有蜈蚣掉进人的脖子里。地上、床上摆满了瓦罐瓦缽用以接水。生活极端困顿的我,七岁时就光着脚露出屁股腚子割草放牛。可是,这是30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个村里的生活却和几十公里之外的县城差别如此悬殊。这几年,都在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可这里的农民却守着金山银山过着穷日子!

这一切,难道除了下山,撤村,再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

“李老师,我这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一位老伯,房子的主人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沉思。他赶紧抹了抹眼眶边的泪花。“李老师,外面都发展得很好,我们村怎么就是这个老样子?”面对满脸皱纹的大伯,我想起了自己辛勤劳作一辈子的老父亲,竟一时语塞。这一夜,我彻底失眠了,眼前总是浮现出山里老伯看着我充满希冀的眼神。自己是个农民的儿子,是农村、农民的生活滋润养育着自己成了一名以画画为终生追求的艺术家,面对农民百姓对他寄托的无限期望,此时此刻,是该为父老乡亲做点什么了。这古村落,这黄泥墙黑瓦房、这饱经沧桑的大爷、大妈,这光着脚板猴子似的攀上溜下的孩儿,不能仅仅是画家笔下鲜活的创作源泉,还应该让它们成为沿坑岭头村重新焕发生机的源泉。

几经酝酿,我有了一个设想:让沿坑岭头村成为画家们都爱来写生的“画家村”!

实现这个设想,先从沿坑岭头宣传推广方案开始。我设计出一个 “三步曲”的宣传推广方案。我将方案和乡里的领导一说,马上得到了乡长杨志锋和乡政府的支持。

第一步:首先用我的画告诉同行,这里有一个多么具有原生态美的适合写生的地方!

我的激情再次勃发了。又一批以沿坑岭头的风土人情的油画在激情中诞生。我用这些画在丽水连续举办了三次油画展,一时间,丽水区域内的画家和绘画艺术爱好者们,通过我的画,都知道了沿坑岭头村,当地很多画家马上陆续前来沿坑岭头村写生创作。

第二步:联系丽水市内的文联、美协在沿坑岭头村举办活动,并邀请省里美术界的代表来参加。没有地点,就在村里面的叶氏祠堂搞了一次全市画家画枫坪的展览。于是,在较短的时间,浙江省内的画家都开始知道,浙江有一个画家村叫沿坑岭头村。

第三步:我广为联系全国美术界认识的老师朋友同学,邀请了国内外知名的油画家到沿坑岭头村写生创作。功夫不负有心人,正巧,2013年4月,我的一幅油画作品《枫坪沿坑岭头》获浙江省2013年油画展的最高奖,许多观者打听,画中那晨雾飘渺恍若仙境的沿坑岭头在何处?仅过了两个月,国内著名油画家,浙江省自然油画院院长郑毓敏先生就慕名来到沿坑岭头,并进行为期一周的写生创作。国内的名家来了,其他的美术工作者,艺术学生跟着也来了,小山村一下子得到了全国油画界的关注。

考虑到沿坑岭头村风景的高低错落特点,为了让各地来写生创作的能全方位多角度地取景,我又动员村干部,组织农民在村子的不同位置,建了5个“写生景观亭”和4个“写生平台”。这些写生的位置,都是我经过精心观察,从写生角度考虑,结合了自己在沿坑岭头的创作过程和体验而挑选的。

在建设写生亭的过程中,我让全村人都出工出力,出智慧。我想,既然吸引画家来是为了让这个村恢复生机,那么就要让每个村民都有参与的意识,同时,村民也能从这些工程的建设中得到经济收益。从此之后,凡建房修屋筑路造亭之类的粗活或技术活,本村有能工巧匠,本村自己能完成的,一律用本村的。画家村的建设,形成了本村人人关心、人人参与、人人出谋划策的氛围,建设过程就渐渐收到了聚民心、集民智的社会效益。如今凡是到过画家村,凡是登临过亭子的,不管是看门道还是看热闹的,都夸选址好。180度美景尽收眼底;而造型虽古朴但又不失高雅。所有木料都是从本村老屋倒塌的主人那里购买的,所有用工,包括木匠、泥瓦匠、篾匠,全是本村民间的能工巧匠 。这五个亭子建造的费用,仅花了7万多元,如果按当初人家设计标准请外面承包商建设,少说也要20多万元。

亭子建好之后,来沿坑岭头村画画写生的画家、美术学院的师生更多了。中国美术学院蒋教授评价:沿坑岭头美术写生的亭子是国内美术写生基地的创举,它非常专业地考虑到画家需要什么,并且能使画家、美术学院的学生在野外写生时有很舒适的创作环境。我也欣喜地看见,我生命中的大溪地,正在成为无数画家喜爱的地方。

卖不出价的野生金枣柿变成供不应求的“善果”

“画家村”名声出来了,寂静的小山村热闹了。但是,农民的收入并没有和名声一起水涨船高。我为此又开始动脑子。

沿坑岭头村最美丽的风景之一便是200多棵古老的金枣树。每年秋冬,山民从树上摘下金枣柿,再到削去皮、晒成干,尽管工序繁杂,起早摸黑,可等到好不容易运到县城去“提篮小卖”,一斤不过五元左右。偶有外地商人到村收购,有的仅卖3元一斤。为此,我一直在深思。

2013年的11月,我趁赴杭州参加画展之机,专门上门拜访了一位新生代经商行家,这行家组建了一个名叫“自然公社”的营销机构,专在网上做原生态的农产品介绍。我的登门拜访和一番助农致富心切的介绍,感动了这位商人。很快他们就派出人马驱车800多里来沿坑岭头,对金枣柿进行深入挖掘,并组成60多人的专业团队进行产品的检验、品控、包装,全新理念的推介,让本来养在深闺人不识的金枣柿脱胎换骨。

他们采取最原生态的手工艺造纸材料做包装,以符合并提升金枣柿野生原生态的品质,同时再给它取了个商品名叫“善果”,寓意产地山村乡民之淳朴而善良的心。那段时间,全村人总动员,热情异常高涨,一万多斤从村民手里收购来的干果,经反复筛选出质量最好的2000斤,投放到网上。最终价格高达每500克78元。网络营销居然供不应求!仅这一项,该村当年人均增加收入300多元。自此,沿坑岭头“善果”品牌成了“画家村”一大知名特产。

淳朴和善良是乡村最珍贵的人文资源。作为一个艺术家,我希望来到此地的画家都能感受到这种城市里已经难能可贵的民风。这种民风净化着人的心灵,才能体现在艺术作品上美的升华。

事实上,我作为一个画家来建画家村的过程,也让村民们深深感动。他们认为,一个外来的挂职乡领导,一个城里来的教授,为了这个穷山村如此付出心血,村民们能不为自己的家乡好好当主人翁?这是我最感欣慰的。村民们经常说,李老师这样一位城里的大学教授,又是名气那么大的画家,放弃优越的生活和工作条件,为了我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辛辛苦苦,忙忙碌碌,不要我们村里的一分钱。冲着李老师,我们也应团结起来把沿坑岭头的画家村建设好。外地人进村,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以微笑友善相迎;有人热情且无偿地为画家们当导游,有人免费当写生模特,家在“写生亭”旁边的农民大伯、大妈们见写生的师生们来了,都会主动地烧上一大壶开水,泡上山村特有的能解暑止渴、清肺养胃从山上采集的草木晒制成的“端午茶”,请客人们尽情地饮用。你若到谁家坐坐聊聊,到了吃饭时间,主人还会拉你入席一起饮酒。2013年的冬雪天,高山特寒冷,我和村干部都没和谁家打过招呼,可不少山里大妈大婶将自家烤火的火笼、火盆都端到写生亭,让外省来写生的师生感到温暖无比。

画家来了,学生来了,不能让他们早上上山,晚上又回到乡里或县城住宿。如果将沿坑岭头的民宿业发展起来,无疑既让来“画家村”的写生人们更为方便,也为村民的经济发展找到了新的产业,于是,我又有了一个新的发展规划。

“柿子红了”带动了全村的民宿业

当时,松阳县委县政府对于如何保护发展乡村提出了一个 “活化”保护发展全县传统村落的思路,时任县长王峻倡导以文化引导传统村落的复兴和乡村文明的复兴,为激发村民保护乡村的主体意识,吸引人才回归乡村旅游业发展,县里出台了不少鼓励政策,其中一个就是旧房改造成民宿,政府会给予补贴。

本来不具备保护价值而即将撤村的沿坑岭变为“画家村”的变化,为松阳县提供了“活化”发展的一个新模式、新样本。所以也就能够得到政策的支持了。在补贴政策的推动下,李跃亮和乡政府干部一起,动员村里有条件的民房先开始改造。

从2013年9月开始,沿坑岭头村前后分三批进行了改造。刚开始村民非常有顾虑,就算政府有补贴,自己还是要投资,改造好了没有客人来住怎么办?为了打消村民顾虑,第一批民宿改造,我亲自义务帮助村民设计,用四个月的时间,以比较低的投入做到尽可能好的质量。建好后,从2014年3月份开始试营业,连着3个月床位都是爆满的,几户人家共50多个床位在三个月里达到10万元收入。村民不出村子,在家里就可以赚城里到这里画画的美术院校师生们的钱了,以前简直都没有想过。因为可以住在山村里,不用每天往返县城驻地,美术院校来这里学生的师生更多了,很快50多个床位就不够了。村民看到了希望,第二批8户也开始了主动要求加入民房改造做民宿业。由于有了第一批成功的经验,一些外出做生意打工的村民都回来放心投资了,投入资金和档次在第一批的基础上,又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村里戏称为沿坑岭头民宿2.0版。

从此,各地前来写生创作的预约不断,游客和访者接踵而来。村民自办的民宿农家乐一下子就如春潮般地涨了起来。一家、二家、三家,不到一年,竟一下子冒出了10家。云上日子、清泉人家、翠竹小筑、曲径通幽、仙谷幻景,妙境在我,雾海探胜……,如此具有诗情画意和想象力的民宿名称吸引着美术院校的师生们,也让沿坑岭头的农民们在接待服务中受到了艺术熏陶,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然而,我和乡长杨志锋都觉得,民宿业有了规模还不行,还需要提升质量标准和服务标准,以及打造出更浓厚的文化氛围,而这,需要引导和示范。于是,被称之为沿坑岭头民宿3.0版的“柿子红了”在几方合力下,应运而生。

“柿子红了”由乡政府出资租赁了一所已经半破败的村民老宅,由我牵头施工设计,施工设计也充分尊重原房主的想法,尊重当地对于住宅的一些民俗。倾注心血,将艺术审美和乡土特色相结合,力求打造比较高端的民俗,同时又立足本土化,不追求奢华,这样才能成为引领当地民房改造的样本。

我给这个民宿定位是“热爱自然,回归简单生活、追求小而微的生活,以及这样的乡村生活所带来的心灵修复和成长”。我希望自己对沿坑岭头村美的感受,对乡村生活的理解,对来到此地居住其中者的尊重与体恤,都落实到“柿子红了”的内外设计以及每一个细节中。

我率领本村农民,就地取材,充分利用当地的旧木料,旧青砖为主材料。为了寻找内外协调、朴实又美观高雅的内部装饰材料,我一趟趟驱车赶往丽水市,找室内装饰设计师一次次讨论方案,一次次去市场选材料。经过4个月的改造,“柿子红了”终于完工了。“柿子红了”从材料和外形结构,都完全保留了乡村民宅的基本风格,但内部简约风格的装饰,却又处处透出匠心独具的创意和格调。独立客房采用“幽兰生前庭”“野竹自成径”“采菊东篱下””为梅且拆屋”“陌上缓缓行”五个主题,将中国传统诗意审美和乡村自然野趣巧妙结合在一起。尤其卫生间的设计,融乡土之风和现代功能于一体,花钱不多,却美观大方舒适。很快,第一批客人入住后,“柿子红了”就成了沿坑岭头画家村的标志之一。而其他村民也纷纷请李跃亮给出主意,帮着设计,提高他们原来的2.0版本。尤其是卫生间的改造,这个原来在乡村最不受重视的空间,现在成为沿坑岭头村的民宿修建中主人们都争相追求使用功能与“艺术化”结合的重点之一。

“柿子红了”不仅有住房,还开辟了休闲的茶吧咖啡吧作为住在村子其他民宿里画家和美术院校师生举办娱乐活动的公共空间。这个公共空间聚集了乡村收集的各种旧木料制作桌子,保留原有斑驳的旧墙壁,将其设为留言墙,给来这里的客人们随意留下自己的感想和记忆。整个空间呈现出过去与现在的时光在这里相遇同时又流动的时空感。这个空间现在不仅深受来这里写生画画的画家和学生们的喜爱,也给乡村的夜晚带来了活跃的文化氛围。2015年,“柿子红了”被誉为“浙江省十大小而美”民宿之一,现在已成为沿坑岭头画家村的标志性建筑和精神象征。

建立中国第一个乡村美术馆

下派乡村指导员任期已满,我该回城了。沿坑岭头画家村也名声在外,“柿子红了”更是带动了整个村子新产业的发展。我想可以安心回到我的讲台和我温馨的家了。

但是,全村老少的心却不安了。他们在议论,我走了,画家还会来吗?我走了,“柿子红了”还会那么红火吗?枫坪乡党委、政府以及包括沿坑岭头在内,我所联系的四个村的父老乡亲都舍不得我走,他们说要联名请愿,希望上面能让我继续在这里再待上两年三载,带领他们将村子建得更好

我的心其实也不安了。两年了,和妻子聚少离多,大部分时间扑在了这个村子里。同为丽水技术学院老师也同样是搞美术的妻子虽然理解我,全力支持我,但毕竟,长时间缺失温馨的家庭生活对我们彼此都是一种牺牲。这两年,每周一早上七点,我驱车从丽水城内出发,从高速再转到县级公路,弯道左转右拐,驱车200多里才能到达枫坪乡政府。此时差不多是上午11时,而接下去我五天全部在山里钻,直到周五下午四点光景,我再启程原路返回丽水家中。即使整周整周在这里,事情也好像忙不完似的。有外地教授画家和外省写生画画的师生要来枫坪,要来沿坑岭头,我往往又要亲自驱车赶到县城去迎接。客人要返程了,我又常常亲送。别的不说,每周从丽水到沿坑岭头来回一趟,就是400余里,一个月就是1600里的风雨兼程,风雪无阻。两年下来,我这位农村指导员光在路上跑的总里程就有4万多里路了。

这几年,我甚至没有更多时间去画画,我成为了画家们的服务员,民宿业主的规划师和顾问,还是推销员。我似乎应该回到学院,回到我画家的位置上了。我画的沿坑岭头风景,画作没完成,就有人订购。

任期快到的那些天,每当夜深人静,我躺在乡政府集体宿舍那简朴的小房间床上时,便开始浮想联翩。

就沿坑岭头村而言,到2014年8月底,虽然已有10家民宿建成可同时接待180人的吃、住,但毕竟规模还很小,这点接待能力还很有限。自己计划画家村的写生创作功能是要辐射到闽、赣、苏、沪等省市的,此时自己一离开,刚起步的乡亲们能走多远,意向中的客源是否会中断?还真的不好说!尽管金枣柿以“善果”的牌子已一炮打响,可毕竟市场基础还很薄弱。而且,全乡范围内,目能所及的山珍,如笋竹两用林、香菇、翠冠梨、土豆饼,乃至土豆面、土豆片、土豆糕,都还有待深入开发,继而推向市场!这二三十年,本地青壮年大都外出打工挣钱以养家糊口,如果眼前这绿水青山真的能成了金山银山,那么乡亲们就不用再离乡背井为生计而奔波了,只要坐拥绿水青山,守在电脑前,动动鼠标,通过农村电子商务就可在家当老板,就可将枫坪的山珍销往天南地北,那该是多美妙的前景呀!自己应该,也有能力为这一切的一切,再尽微薄之力,才能对得起那一张张热情的笑脸,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神!

几天之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接受乡亲们的挽留。我再呆两年,我要在这两年里,帮助村里建起村民自己的合作组织,帮助村里建成具有内生发展动力、自主发展能力的运作体系。于是,我又给市里打了报告,主动要求继续留在枫坪乡担任乡村工作指导员。然后,我开始着手做几件事。

首先,帮助村里十几户民宿组建了合作社,推选了合作社社长。合作社采取对外统一经营,将所有人家的床位集中起来统一管理,采用统一安排、统一收费,最后统一分配的方法。

第二件事,就是打造“柿子红了4.0版本”——再次让“柿子红了”成为沿坑岭头村民宿业的龙头样板,引导沿坑岭头村的民宿以接待画家和美术院校师生为主,同时发展休闲养生旅游业。

这个4.0的升级,我引进了一对从杭州来的90后年轻的恋人,由乡政府和他们签订了5年的经营合同。这对90后本身对乡村民宿情有独钟,而且代表着新生代对于经营乡村民宿的理念和情怀。他们的到来,不仅会为柿子红了带来新的客源,新的活力,而且将会对本村因上学出去了的年轻人形成回归的榜样力量。

果然,2016年5月这对90后接手“柿子红了”之后,马上将它挂到了Airbnb 上,立刻吸引了一批上海、杭州的游客。端午节期间,客房全满,暑假来到之前,又有人提出包租二楼三个房间一个月度假的意向。他们又结合自己原来的工作资源,联系一些新生代小制作的影视人,以沿坑岭头村当外景地来拍摄作品。客源的拓宽,无疑为乡村的土特产销售也开拓了新的商机。村民们对这两个外地青年抱着几分排斥、几分怀疑的态度,很快改为接纳到提供各种帮助。

与此同时,原来经营其他民宿的都是村里的中老年人,现在,好几家的90后年轻人回家看到村子的变化,都想毕业后回来经营民宿,同时还考虑做家乡原生态土特产的电子商务。

沿坑岭头村真的迎来一个新的发展时期。更重要的是,以前村民们最大梦想就是让孩子求学离村,毕业后在大城市谋得一份工作以便永远摆脱父辈的贫困落后生活,现在大家看到村子的发展希望,都期望孩子们能回来用他们的知识和眼界提升正在经营的民宿业和开拓新的乡村产业。

而我以乡土情怀激活了这个濒临消失的乡村的人,同时也在想着怎样给这里留下一个永久的纪念物,这个纪念物在自己即使离开时也和沿坑岭头结下永久的缘分,同时也让这个纪念物成为沿坑岭头画家村发展的一个新的里程碑,以此推进和保证这个“画家村”持续不断的发展。这就是我的“乡村美术馆”。

这个美术馆,利用两家破败废弃民房改造,已于2016年春天动工。美术馆完全由我设计,建成之后的美术馆,一楼将成为前来写生学生团队们的集中接待点,同时有一个空间供教师讲课用。二楼是展厅,画家们在沿坑岭头画好的画,需要一定时间干燥后才能带走,可以先在这里进行展示,同时也可定期举办一些画展。在二楼,我还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工作室,在这里挂上李跃亮工作室牌子,并不定期地经常到这里作画,同时和画家在这里相聚交流,暑假可以在这做培训,办讲座。

我对美术馆建成之后的不远未来充满了憧憬。沿坑岭头是我艺术生命的一个新起点,我用艺术拯救了这个村子,这个村子也给了我的艺术新的生命力,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缘分更加亲密而不可分的呢!

说明:

李跃亮,1966年生,浙江松阳人,2012—2016年作为下派乡村的指导员,努力将松阳县最为偏远的古村落——枫坪乡沿坑岭头村,从准备整村搬迁的经济落后村转身为全国知名的画家村。

(作者单位:李跃亮,丽水职业技术学院;叶培红,丽水市税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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