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畲乡廊桥
日期:2021-09-02 16:37    来源:丽水史志(2021年第2期)

中国廊桥最密集、最精彩的区域位于浙南闽北,与同一区域的泰顺、庆元、寿宁、周宁、屏南等县相比,拥有数十座各式廊桥的畲乡景宁,却常常被忽视。景宁是全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景宁有没有畲族工匠参与建造的廊桥?畲族廊桥与汉族廊桥有何不同呢?景宁廊桥为什么会被乡民们称为“水上戏台”?

木拱廊桥,人间长虹越天堑

大赤坑桥坐落在景宁县城西南十五里处的大赤坑村,村中流淌着一条叫大赤坑的山溪,桥以村名,村以溪名,溪、村、桥三者同名,似乎有几股力量将它们纠集在一起,成了一个不可分离的整体。

大赤坑桥始建于清嘉庆十五年(1810),长36.35米,宽5米,高11.3米,拱跨30米,作为景宁至沙湾、英川、庆元等地的交通枢纽,大赤坑桥存在了一个半世纪。它是景宁当地最负盛名的木拱廊桥之一,既有亭、台、楼、阁之雅致,又具有飞跃山川之苍茫气魄。

时任景宁教谕的湖州人闵思端,为新落成的成美桥撰写了桥记:雁齿排空,鼍梁架木,云霞吐纳,倒影流光。凡行者止者,莫不履康庄而歌坦途……这段文字既以景照人,又心中有景,有着收纳天地之气象。

当我走在桥上,逐字逐句地品读,依旧能够感受到当年闵教喻一番激荡的心境。道光二年(1822),乡人张纶捐资重建时将桥更名为“成美桥”,寓意君子成人之美。或许是乡人觉得“成美桥”比较拗口,不如大赤坑桥来得实在,又接地气,于是优雅而文气的“成美桥”只能流传于纸间。

在章坑村怀胜桥上,村民章祖琪推着板车过桥,车轮一路辚辚作响。我向他打听去接龙桥的走法,他告诉我,在白鹤电站那里还有一座廊桥,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国家的。难道廊桥还有私人或者国家之分?我一脸疑惑地按照他的指点,驱车从村里出来,向左拐,进入一条狭长陡峭的山谷,再驶入白鹤电站,远远就瞥见了山崖上飘过一座弧形的廊桥。我几乎尖叫起来!这条木拱廊桥飞跨在溪流上空,线条简洁飞扬,如同天空的一道彩虹。修长的桥身有着一气呵成的流畅感,仿佛一把折扇完全打开,将自己的身段张开到了极限。

下车后,我快步走到道路尽头,那里是一段废弃的渠道,散落着乌漆墨黑的乱石以及疯长的荆棘。我目测了一下廊桥的位置,距离电站也就二百多米,沿着崖壁攀援而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登上了廊桥。鹅卵石铺就的古道从廊桥开始延伸,兜兜转转飘向远方,而我攀登的崖壁就在道路的下方,不过数米之遥。

国家级、省级、县级保护单位的石碑排列在桥头,石碑上刻着桥名——接龙桥。我醒悟过来,章祖琪说国家的,其实指的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从碑刻的数据上看,桥高19.6米、长38.5米、净跨30.7米,但从仰视的角度,无论是长度还是高度都远远超过了现实,显得相当伟岸,有着绝处逢生的壮丽。站在桥上,环顾高山峡谷,山溪裹挟着浪花奔腾而去,当年造桥的人物如流水一般消失得不见踪影。顿生一种超我的境界,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朝代兴亡,盛衰轮回,都付诸于笑谈之间。

廊屋的梁上留下了大量的历史信息——正梁上书:中华民国陆年岁次丁巳正月初六日酉时建造。正梁上留下了一副对联:“虹腰作挂东坑源头达泰寿通衢,巨壑凭凌喜今日仍作雁齿排。”与对联对应的是梁上留下有泰顺、青田、景宁等县乡民捐款,印证了此桥是贯通两省数县的交通枢纽。

跨度是衡量一座木拱廊桥营造难度的重要指标,也称为拱跨或者净跨。中国木拱廊桥最长的单孔跨度为37.6米,景宁廊桥的拱跨虽然达不到这样的长度,但超过30米拱跨的大型木拱廊桥为数不少,如拱跨30米的大赤坑桥、31.1米的大地桥、33.5米的梅漴桥……脚板跨过一座座景宁木拱廊桥,它们不论是数量、年代、质量都是首屈一指!全国目前已知的营造难度最大的木拱廊桥数量为100多座,在绵延的景宁山峦之间,矗立着15座古朴的木拱廊桥,也就是说,景宁大致就占据了全国木拱总数的百分之十以上,数量位居全国前列。除了木拱廊桥之外,景宁还有40余座其他类型的廊桥,总数位列浙江第二。

景宁是全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畲族人口约有2万,畲族有不少能工巧匠,这里有没有留下他们参与建造的廊桥呢?畲族廊桥与汉族廊桥有何不同?

梁架之下,找寻隐身的畲族工匠

一打听,在不远的平桥村就有一座畲桥,我开着车一路沿着山道寻觅而去。可是,平桥村的白鹤溪上空空荡荡。于是,向地里劳作的村民打听畲桥的具体位置,村民告诉我,前些年因为建造白鹤电站,畲桥已经迁建到深垟村。

循着“高德”地图指引,颇费了些周折,终于找到了迁建在深垟溪上的畲桥。只见此桥两堍以岩壁作墩,虽临空跨步,倒也不失淡泊宁静的气氛。从桥头碑文上看,畲桥长37.4米,宽5米,跨度29.2米,始建于康熙三十一年(1692),道光十二年(1832)、清光绪二十年(1894)两次重修。这座外表和构造与众多的木拱廊桥并无明显区别,但它拥有一个独特的名字——畲桥。为什么叫做畲桥,村民们也莫衷一是,有的说此桥是畲族工匠所建,有的说是畲族人出资所建。从桥头所刻的古碑文来看,似乎此桥与畲族无关。

当地摄影师徐立冰告诉我,畲桥只是俗称,它真正的名字叫“永安桥”。几乎每一座景宁廊桥背后都有一个或几个传说故事,有了传奇,廊桥变得神秘而生动。她向我讲述了一个关于畲桥的惊心故事:有一个骄傲自满的徒弟自以为跟着师傅学艺多年,技术已经学到家,心生挑战师傅的想法。在畲桥主梁合拢时,他想借此机会在师傅面前炫耀一下本事,为尽快出师做个铺垫。徒弟脱下了轻便的布鞋,换上光滑的木屐鞋,信心满满地走上了光溜溜的木梁,当徒弟瞟了一眼脚下深达数十米的溪谷,不禁有些心虚,勉强跨过几步后就头晕目眩,一个趔趄从桥上栽了下去。在一旁密切关注徒弟一举一动的师傅迅速伸出手中的斧头,准确地勾住了徒弟的衣服,救了徒弟一命。

复建后的畲桥并不在险峻的高山峡谷中,高不过20余米,桥下的溪流平缓滑过,已然没有了当年师徒斗法的险境,让人难以想象伸手一勾的窒息场景。从徐立冰处得知,因为平桥村的居民以畲族人居多,人们误以为桥为畲民所建,以讹传讹,便留下一个足以误人思维的名字。畲桥还有一个让当地人深信不疑的传说,据说桥成之日,一条大蛇从桥上游过,村民认为非常吉利,遂以“蛇桥”命名。不管是叫蛇桥还是畲桥,它的学名“永安桥”从此彻底被人遗忘,即使在翻阅地方文献的时候,人们也往往难以将三个桥名联系在一起。

此畲非彼畲,畲桥并不是畲族人建造的廊桥,难道众多的畲族工匠真的会缺席廊桥的建造?我每到一座廊桥,便会在梁架下的字迹中仔细搜寻他们的踪影。

当我走进马坑桥廊屋,一仰头,正梁上一行清晰的字体映入眼帘:“石匠雷兰生,蓝贞生。”蓝、雷都是畲族大姓,这些遥远的字迹明确地告诉我们,畲族工匠参与了这座廊桥的建造。在马坑桥附近,有一座龙潭桥,听说正梁上也留有建桥工匠姓名——泥水雷日森。我在地图上并没有找到龙潭桥,村民告诉我,龙潭桥毁于2005年一场山洪。梁架上那些工匠名字也随着洪流滚滚而去,只留下一场空落落的感伤。

畲族人的风水观念深入生活的每一丝肌理,也深入建桥的每一道工序。“择日吉课”是廊桥营造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廊桥的选址,祭河“架马”,“发锤”起拱,南山伐梁,苗梁、栋梁的上梁等等,风水先生都是要挑选良辰吉日,并用红纸写成“择日吉课”。在建造过程中严格按照“择日吉课”执行。

接龙桥先是由一个叫汤宝华的人来“择日”,后来复选蓝宝成。历史在这里缄默着,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桥董”合议重新换人,有一点可以证明的是,蓝宝成是浙西南一带名声响亮的风水师,他还是丽水市第一个畲族贡生。蓝宝成不是畲族风水师的孤例,龙潭桥的择日先生是畲族人雷景庆。除了“择日吉课”之外,畲族风水师们借助手中的罗盘,借助丰富的地理和水利知识,他们坚信自己的慧眼,在最合适的地点,为一座即将新建的廊桥择址,从而将他们认为的潜行于山川的“龙脉”贯通,形成了一条气脉相通的“巨龙”。

走访了数十座景宁廊桥后,我发现了一致的现象——不管是汉族人还是畲族人参与建造的廊桥,营造技艺、外形特征都大同小异,这说明了两个民族的工匠技术、文化已经融为一体。每一座桥的造型,每一个拱跨,桥上的一对对榫卯,窗棂上的每朵花格……在景宁廊桥的背后,隐藏着无数汉、畲工匠的建桥故事。当年那些宽阔结实的桥板,如今落满灰尘,故人的脚步已经远去。几百年后,只有日夜不歇的溪水依旧陪伴着一双双巧手拼接而成的廊桥。

胡桥,一个木偶剧团的梦想

在大漈乡有一座叫胡桥的廊桥,长17.4米,宽15.3米,外形方方正正,无论从哪个方位看过去都很像一座建在水上的房屋,但它的确是一座廊桥,与众不同的是,桥里搭着一座古戏台,天花板上居然还饰有一只带着彩绘、斗拱的藻井。

胡桥内部有着近300平方米的空间,显得非常敞阔,它的主要功能已经由交通转变成为村民看戏的场所。大漈乡3000多人口,大部分姓梅,何来的胡桥之说?我向当地人打听原委,年近半百的梅晓徐告诉我桥名的由来:“几百年前,一位姓胡的外地商人到大漈开采银矿,亲眼看见一个小女孩从木桥上掉进溪里,被大水卷走,于是捐资建造了这座桥。大漈人感念他的功德,将桥命名为胡桥,纪念这位心地善良的商人。”

2019年9月的一天,我在胡桥上偶遇了一场木偶戏演出。木偶戏在景宁也叫傀儡戏,木偶由偶头、笼腹、四肢、提线和勾牌组成,高约两尺。木偶身着华丽的戏袍,内设机关,演员通过十多根线条操纵机关,随着演员扯动线条,木偶如同真人一样做出逼真的动作。演员潘水英和潘亮英在台上快速而有序地提、拉、牵、扯线条,手上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潘水英清丽的唱腔在桥上响起,在藻井中回旋,潘亮英低沉有力的声音落地铿锵有力,话筒太贴近时,音响中传来“咝咝”的杂音,但是他们全然不顾,依旧忘情地表演着。舞台两侧,挂着两排木偶人物,它们如同忠实的观众默默地注视着演出。戏台正前方,摆放着一块木板,歪歪斜斜地写着八个字——今天演出借衣劝友。在身后,一张崭新的毛主席画像,在灯光照射下,主席满面红光,正神采奕奕地注视着这一切。梅中利、潘昌有、梅佩林、梅新苗4人在后台吹拉弹唱,锣、喇叭、二胡、板胡、京胡、笛子、三弦、电子琴、大鼓、小鼓、竹板等乐器整齐地摆放在面前,他们一边盯着台上演员的动作,一边更换乐器,他们步调一致,台上台下配合得非常娴熟默契。

让人想起,北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有“杖头傀儡”“悬丝傀儡”“药发傀儡”等傀儡名目。当年,木偶戏曾经是北宋都城炙手可热的戏种,如今,开封一带木拱桥早已不见踪影,木偶戏也鲜有其迹,距离都城千里之外的景宁,不但保存了众多的木拱廊桥,木偶戏也一直流传至今,在高亢的唱腔中,仿佛让人寻着了一个凋零的东京遗梦。

一场《借衣劝友》演下来,紧锣密鼓停歇后,廊桥恢复了平静。趁着演员们喝口茶水的空闲之际,我采访了演出的总策划、木偶剧团发起人——55岁的梅中利。从他蹩脚的普通话中得知,他们的剧团叫大漈木偶剧团,共有6人,白天大家都要在地里干活,只能利用晚上时间进行编剧和排练。经过多年的练习,现在可以上台演出的剧目有十多出,拿手的好戏有《木马择匠》《包公启臣》《说大祭好》,既有传统剧目,也有景宁地方故事,有的是跟着光碟学的,有的是县里文化馆的老师教的,有的是他们自己编写的,农闲时经常在大漈及周边村里演出,而廊桥上的戏台是他们的首选。

让人难以想象,这台精彩的盛装演出居然出自一个平均年龄50多岁的草台班子。问起演出收入,梅中利顿了顿,略带沙哑地说:“每场的收入大致在800到1000元,除去演出成本,一人一次只能挣100多元,而剧团的开支很大,每年都要购买和更新乐器、道具、灯光、服装,这点收入对我们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好在大家都不在乎钱,更在乎的是寻找一个共同的戏剧梦想。”

“水上戏台”,乡民娱乐教化的场所

古往今来,宗族的规矩、宗教的约束、戏台的教化,是淳化民风的文化手段。值得一提的是,景宁许多廊桥将三者结合为一,既有管理和保护廊桥的族规,又有神灵祭祀空间和戏台。每到喜庆节气,廊桥上人满为患,村民们扶老携幼涌到桥上看大戏,这一天如同狂欢节一般热闹。即使到了今天,仍有县文化馆文艺演出队、木偶剧团和草台班子在戏台上表演。

溪头底村有一座建于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的石印桥,长12.5米,西南较高,东北侧矮了一截,打破了传统建筑左右对称的风格,看上去非常不协调。走进去才发现,原来西南侧两间为戏台,搭台唱戏处自然要高出一截,东北侧第三间供奉着佛龛,神俗和谐共居于一处。廊桥正脊檩留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大清乾隆五十三年戊申岁一阳月甲戌良旦鼎新建造谨题。脊坊上也书有一行字迹:赐进士第六桥标郎特授处州府景宁县方正堂囗二级记录九次黄嵩龄捐俸建造谨题。廊桥中叠着斗拱,戏台正上方装着藻井,达到了扩音效果。可以想见,捐建廊桥的黄知县应该也是一个戏迷,他用心良苦地为乡民搭建了一个寓教于乐的场所。戏文大多讲述忠孝节义、礼仪廉耻、诚信仁爱的故事,颂扬着人世间的真善美,鞭挞着虚伪与恶丑。生旦净末丑在“咿呀咿呀哟”的唱腔中,完成了一次次不动声色的教化。

中心桥的名字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此桥地处街头闹市,事实上,它是我在景宁遇见过最孤僻的廊桥。它坐落在远离县城的缪坑村,从县城驾车走东坑镇、经景南乡,在宽约三米的沙石路上行驶约半小时,进入一条更为狭窄的水泥路,仅容一辆小车小心翼翼地行驶,还好路上没有遇到一辆拖拉机和摩托车。两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大山深处的缪坑村。缪坑村是一座典型的空心村,整个村落几乎见不到人的身影,斜刺里冲出一条大黄狗,一路跟着我们狂吠,让村落在死气沉沉中显出了几份生机。中心桥处于下水口的山坳中,桥上除了供奉何八公及马天仙的神龛之外,还搭有一座戏台。我们找到村书记何加林,据他讲述:“中心桥修建于1928年,造桥的师傅是福建人,叫曹龙。桥上供奉的神仙是很灵验的,村里人初一或是十五会来烧香拜佛,祈求家人安康,还有来自温州及福建的人过来拜祭。到了正月十五和农历六月初六,村里请戏班子过来唱戏,外出的村民也会赶回来看戏,那是村里一年四季中最热闹的时候。”

此外,梅坞村桥、谢坑桥和柘湾村水尾桥等廊桥上也建有戏台,后两座廊桥的戏台建在桥头,戏台与桥形成一个“T”字形,这样的布局更加适合村民看戏。这些小巧玲珑的戏台搭建在廊桥中,与交通、祭祀、风水等功能并存,形成了罕见的“水上戏台”群。

逢年过节之时,红白喜事之日,景宁乡民齐聚于一座座廊桥之上观看戏剧,几百年来,多少出假戏真做、真戏假做,在局促的戏台上演绎着一幕幕人间悲喜剧。恍惚间,檀板轻轻敲响,节奏渐渐加快,“哒哒哒哒哒哒”,后台隐约传来了橐橐的靴声,一千年的人物从后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啊呀呀”,拖着长音的开场白,一个兰花指,一张粉脸,几个小碎步跨越了千山万水。

声声清脆,声声艳绝,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从青丝变成白头,从白头变成一缕青烟,只有台词依旧唱腔依旧,戏台依旧,仿佛这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作者单位:丽水市电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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